为什么我劝你不要练习正念冥想(续)
摘要本文从感知尺度、时间扭曲 、隐居倾向、「正念谋杀」等角度切入,剖析为何正念冥想与宗教目标难以分割,且因此对于非宗教徒具有潜在风险;探讨替代方案存在的可能性,回复以呼吸练习为主的疑问,并驳斥了评论区常见的错误观点。
一、科学界尚未理解正念冥想为何与宗教难以分割当你进入一片陌生的荒野,受伤是很糟糕的。另一件很糟糕的事则是,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前往何地。上篇文章主要从禅病角度展开,但练习冥想的真正危险之处不仅在于疾病,还在于你很可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去往哪里。
本节将解释为何冥想与宗教目标难以分割,且因此对于非宗教徒具有潜在风险。
感知的尺度 & 时间扭曲现象如果做一个简单的区分,将主观层面的思维、感知、情感、动作、意识、身体意象等等的总和定义为内部世界,将客观层面的物质与身体定义为外部世界,则:
在外部世界中,整个社会共享同一时间节律,这一时间通过原子的震荡周期计算内部世界的时间感知却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保持一致,在特殊状态下,如催眠、濒死、冥想等,很短的时间会被体验为极漫长,很长的时间也可以被体验为一瞬,这种现象,米尔顿・艾瑞克森称之为时间扭曲(time distortion)当你坐在一个安静的房间盘腿闭目,与外界的信息交换减弱,注意力会更多地转向内部世界。当练习者放松到一定程度,就容易体验到时间扭曲。
几乎所有静坐冥想之类的方法都源自宗教或原始宗教,这并非巧合,而是因为宗教训练的目的主要针对内部世界。宗教修行有意诱发时间扭曲,使不同功能运作的相对速度发生变化,以达成特定的宗教目标。
萨尔瓦多·达利《记忆的永恒》图片来源 wikipedia.org不同方法产生的时间扭曲效果不同。以佛教的正念为例,有一种方法是观察从感知到认知生成的整个过程,比如从眼睛接触到光线,到「我看到了某某事物」的全过程。在日常意识状态下,这一过程过于迅速,无法被捕捉到;所以要修习「定力」以制造深度的时间扭曲,使这一过程相对于观察的速度变慢,从而了解认知过程,乃至改变认知。
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妙?在比较浅的层面,确实如此。但深入到一定程度,就会涉及另一个问题:感知的尺度与信息处理瓶颈。
薛定谔在他著名的演讲《生命是什么》中提到,如果有机体能感知到单个原子,这种有机体绝不会发展出有序的思维。这一推断大概是因为,这种有机体将被淹没在噪声之中,无法观察到宏观秩序,也就无法将这些信息进一步抽象,形成思维。
日常状态下,我们的感知是相对整体和粗糙的,不会过于聚焦和放大种种细节,各种功能处理信息的速率以某种方式协调,使我们能在外部世界中正常行动。
但感知的尺度在一定程度上是可控的,你可以眯起眼睛观察一只螨虫,可以聚焦在比指甲盖更小的皮肤上的触感,也可以制造不同程度的时间扭曲。
然而,各种功能处理信息的能力并不是无限的,意识的处理能力尤其低下。在正念练习中,当感知尺度变得非常细微,信息量会暴增。这是一种非日常的体验,可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冲击,并非每个人都准备好迎接这种冲击。
深入定力并不难,有些人第一次冥想就有深度的体验,困难的是深入观察内部世界而不崩溃。我在前文中提到,早期佛教的训练体系很复杂,正念仅仅是其中一环,且并非针对初学者,这不是出于对定力深度的考虑,而是出于对平衡的考虑。
我个人的推测是,这些设计是基于经验总结出来的。换句话说,经过一代代僧侣的试错,形成了一套体系(早期佛教经文通过口诵传承,佛陀去世后并未马上定型,可以说是长期的集体共创作品,而非一时一地的产物)。这套体系经过一再迭代变得高度融贯,每个环节都与其他任一环节相关,且指向特定的宗教目标。
我一直说这套体系不能拆分,并不是因为我认为宗教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之处,而是因为这些方法本身的特质。
如果你不想去喜马拉雅山当我们将注意力投入内部世界,并从中享受到乐趣,同时又对社会有一定的不适应和排斥(在心理门诊并不罕见),就会倾向于停留在内部世界,远离外部世界。
再举一例,有一种冥想方法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于单一对象,这会导致非常寂静的主观体验。
在前文中我提到:
有一种状况很有欺骗性 —— 有些人的禅修确实给身体带来了正面的影响,但在心理方面使人产生对社会的排斥。这种作用的影响非常微妙,禅修者自己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
正是因为这种寂静的感觉过于美妙,有一些人会沉迷其中。其附带效果之一是让人变得敏感,难以忍受外部嘈杂信息的刺激,进而倾向于隐居独处、远离社会。这种价值取向非常适合追求出世的僧侣,这也是为何早期佛教的经文,绝大部分说法对象是僧人,可见当时并无俗家人禅修之风气(古典瑜伽与此同理)。
不管是哪种方法,只要能做到持续加深放松,都可以为身体带来立竿见影的正反馈,但练习者能否衔接对内部世界的探索与外部世界的行动,却是另一个问题。
讲个听来的段子,某机构去党校教正念冥想,结果领导出家了,后来再也不找他们培训了。
当正念被用于谋杀「正念」进入俗世后,衍生出许多新名词,我见过的有正念茶道、正念职场、正念饮酒,等等,我最喜欢的一个创意则是正念谋杀。
这部 24 年上线、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德剧,讲述了一名饱受焦虑困扰的黑帮律师将正念技巧用于谋杀、逆袭人生的故事。
图片来自 www.themoviedb.org
在现实中有没有正念谋杀呢?
2008年,美国军方创立了 MMFT(Mindfulness-Based Mind Fitness Training,基于正念的心理健身训练)。这一项目旨在提高作战效率、决策能力,以及减轻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他们的八周课程除了照搬 MBSR 八周课程中的冥想练习,还包括在扣动扳机时正念呼吸,在扮演阿拉伯人的演员的尖叫与爆炸声中正念作战等等;无人机操作员们在工作中要处理大量信息,正念练习被认为可以帮助他们在执行暗杀任务时放松身心,避免情绪波动。
此举在美国佛教界引发了巨大争议,面对质疑,卡巴金本人援引 9·11 事件当天原田正道禅师所赠海报上的「勿忘千年视野」,认为将正念应用于此是富有远见的善举,并辩称「在正念之中,融入了一种不伤害的取向……这是一种自始至终的非二元视角,立足于伦理基础……」1
我认为这种辩解正是滥用「不评判」的典型例证,「非二元」是一种过于方便的解释,几乎可以为任何行为找到合理性。然而我无法想象军方的需求与「不伤害」如何调和 —— 显然军方想要的不是让士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果培训真的令士兵产生不伤害的取向,军方必然会停止采购。
正念能使士兵们的心理更快复原吗?有很多论文持肯定意见。然而,9·11 事件后,美国自杀士兵超过三万,是阵亡者的四倍以上2,无人机操作员的 PTSD 也已成为泛滥现象。
何以故?也许这是因为,同类相残是一种普世的道德禁忌,有共情能力的人本能地厌恶、排斥、抗拒杀人;杀人会导致创伤,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必然现象。
更何况这些士兵参与的所谓反恐战争,在美国国内也被广泛认为是不义之战,而非保家卫国的被迫之举:发动伊拉克战争的理由纯系捏造,打了七年多也没发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美国摧毁了中东多个国家的经济、政治,留下满目疮痍,数十万平民死亡,数千万人沦为难民;黑狱虐囚、婚礼空袭、爱国者法案、纳苏尔广场屠杀,丑闻层出不穷;总统肆意发动无人机暗杀,至奥巴马达到顶峰3,甚至在阿富汗完全撤军前一天,还用无人机炸死了 10 名平民,包括 7 名儿童 …… 这些都会使士兵们面临更强烈的内心冲突。
如果正念真的帮战场上的士兵降低了压力,对士兵而言或许更具伤害性 —— 假如正念只是让他们在杀戮时做到「非二元」,而未能抽走他们的良知,创伤在未来的爆发可能会更猛烈;如果正念真能让人在杀人乃至杀害平民、儿童后轻易恢复平静,对于人类社会而言就更加恐怖 —— 这意味着存在某种技术,可以批量制造杀戮机器。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想,美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解决抑郁症而已。
当然有关。这个案例虽然极端,但心理学正念之父 —— 卡巴金本人参与其中;其次,它意味着心理学正念,仅仅是一种针对注意力的技术,这种技术剥离了对美德的培养。
尽管卡巴金宣称 MBSR 中的「mindfulness」 指的就是(佛教意义上的)正念 / right mindfulness4,但正如前文所言:
按照早期经典的定义,八正道不可拆分。单独抽离出正念中的部分练习,从佛教角度来看,并非正念,而是邪念(Micchā-Sati)。
—— 带着正念去杀人,这个「正」何从谈起?
如第一节所述,早期佛教体系中存在大量环节,除了技术性的方法,也包括了行为约束、美德培养等等,其目的在于完善人格、提高抗压能力(没有后者就不能叫完善人格,你不能只在毫无压力时才能做个好人),可以说是为了给后面的正念练习上「保险」。
美德,并非指代一般意义上的道德,美德意味着个人与群体的效率5,它既是方法也是目标。美德就是一切。如果一种技术能增强神经可塑性,却不能带来美德的提升,这种技术对人类的整体实际上是有害的。
PS:有意思的是,禅病与人品、性格有关。一开始我只是依经验隐约地意识到这一点,但当时我用一种线性思维看待美德与禅修的关系,很久以后才理解其内部逻辑。
综上所述:
静坐冥想专为隐居者设计,对一般大众缺乏普适性身心平衡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向内深挖不适合所有人正念不是为有心理困扰的人设计的,而恰恰是为心理高度成熟、抗压能力极强的人设计的。正念被放在八正道靠后的位置,不是因为直接练练不了,而是因为修行者要花上大量时间完善人格评论区很多人抨击我「将正念冥想与宗教绑定」,希望以上内容可以作为回应。
总而言之,宗教史比科学史漫长得多,古代宗教的实践方法之所以复杂,是基于长期的实践与迭代,其内部高度融贯,想单独抽出一种简单易行的操作照搬到世俗并不容易。
那么,有没有抽离的可能呢?——
二、替代方案很多人问我有没有其他替代方案。
我的结论是,没有完美、现成、普适的解决方案。
当今社会心理疾患高发,要解决问题,或者至少看起来在解决问题,必然要依赖易复制的方案。但在这个领域,传播范围越广的方法,效用越低。如果要解决个人的复杂问题,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个人探索,时间与试错成本巨大,很难做到两全。
另外我认为心理疾患高发是环境问题,并不存在某种「方法」可以解决。比如「少年jump」频发与环境有关,「治好」这个人再送回原来的环境,真的有任何意义吗?
尽管如此,我会试着多做一点无用功,从身体哲学的角度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按工具的特性使用工具我们会用菜刀切菜,水果刀削水果,刮胡刀刮胡子,并非因为它们不能调换 —— 工具的用途存在延展性,你当然可以用水果刀刮胡子,只不过这样做既不顺手,也存在一定危险。最好是根据工具的特性使用工具,而非随心所欲地胡来。
宗教采取静坐的形式,是为了追求感知深度,这与心理干预的目的并不一致。这种工具本身的特性与宗教目的契合,违背其特性使用不仅效率低下,也存在一定危险。
面对同样的操作引导,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理解,一千种感知尺度,很难预测一个你不了解的人会如何使用注意力。而现实情况是,从业者往往既无时间也无能力在这个维度上了解来访者。在这种情况下,正念更像是一种有明显偏性的药物,对小部分人有效果,同时也有潜在风险,却经常被当成通用处方,随意地开给患者。出了问题也会被淹没于平均值,个体被忽视了。
心理学正念之父卡巴金 图片来自大师课官网 masterclass.com评论区也有不少人表示,我们只坐五分钟到二十分钟,又一直在胡思乱想,肯定不会有副作用。
是的,没有副作用,也没有任何用。
一种练习的形式应该契合其目的,如果你既不能也不想获得深度体验,又何必打坐呢?
为真实的世界设计在擂台上高度放松的拳击冠军,在社交中可能表现紧绷;非常擅长符号思考的天才,在运动场上可能思维冻结;在坐垫上培养正念的练习者,在生活中可能还是会陷入习惯。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发现,这意味着某种情境下习得的能力,不会自动迁移到其他情境。我们只能重新学习、适应每一种新情境。
我试着提出两种原因:
不同情境下,各种基本功能 —— 如动作、感知、感情、思维、意识等,被调动的程度不同,功能之间协作的方式也不同要在某种情境中做到游刃有余,功能的复杂度要与该情境的复杂度匹配则:
情境越类似,能力越容易迁移要让训练产生真实的效果,需要模拟类似情境,乃至在真实情境中训练正念的入门练习,其目的在于培养有意识的觉察。但在坐垫上能做到有意识,并不意味着在其他情境中仍然能保持意识。在俗世生活中,和打坐比较类似,闭上眼睛静止不动的情境就只有睡觉而已;但坐姿是为了保持警觉,睡觉却要削弱警觉,二者还是有很大区别。
不追求隐居生活的人,更适合用动态的解决方案。比如,可以从在运动中培养觉察开始,从低到高逐渐增加动作与情境的复杂度。运动是较早得到发展的功能,适合作为基础,过渡到人际互动、学习、工作等。
打球、散步、爬山、旅游,是在外部世界中行动,相对不容易导致内部世界的失衡。但具体怎么练习,还是要看这个人每天都在干什么。吃饭、睡觉、走路、说话,打字、搜索、玩手机、用电脑,是大部分人每天会面临的情境,从这个角度设计,适用性会更广一些。
在设计时要牢记心理干预与宗教训练的区别,关注实际生活中的场景,以外部世界行动的连贯性为优先。在这个领域,意识的连贯比体验的深度更重要,甚至有必要避免太深的体验。
不过,如果采取这种方式训练,我会建议你想个新名字 —— 在觉察中移动身体,是人类的先天本能,在婴儿期即已具备,实在没有必要什么都往正念上靠。
最后,以上仅仅是技术性地探讨如何使人在日常生活中培养觉察,但培养觉察带来的结果,不一定符合来访者个人的意愿。如果把最小干预作为原则,这一方案可能会非常绕远。如果作为泛众化的教学方案,则非常有必要结合其他方面的模块。
三、一些关于练习的问题回答一些评论区中和练习相关的问题。
冥想完全不能应用于世俗生活吗?不能绝对地这么说,要看每个人的具体状况。但根据前述观点,说它不适合大部分人是没问题的。
例外是卧姿的放松练习适用于睡眠(但卧姿放松到一定程度也会产生一些特殊体验,需要指导者有一定经验);与创新、创造力相关的领域侧重于内部世界,静坐的形式也可以采用(仍然要注意整体的平衡)。在世俗中的其他应用,几乎都能找到恰当的替代 —— 你固然可以通过实证主义研究证明正念冥想对抑郁患者的效果,但我敢打赌开个营打篮球也能得到同样的结论,风险还更低。
冥想几年后,不知道什么是呼吸了这种现象其实很普遍。即便是走路这样的小事,如果深入观察,也会发现无数的细节,最后就会功能紊乱,甚至不会走路了。
我们的绝大部分行动通过无意识功能完成 —— 你可以在胡思乱想中走出很远才突然醒觉:我是怎么过来的?意识则处理不了太多信息,不适合参与到无尽的细节中去,它适合更简单的工作,比如调整行动的意愿。
有些正念训练要求用极慢的速度吃饭、走路,把感知尺度调整到非常细微,这会影响功能的同步,对训练的目的却并没有什么帮助。
意识不适合过度干预无意识的领域,想象它们在一起跳舞,只保持适当而得体的接触,而非暴君与囚徒,前者对后者发号施令,会有一定帮助。
你说干预呼吸有害,健身、跑步不也会调节呼吸吗发表类似质疑的有十人以上,在此统一回复一下。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境:在健身、跑步时,呼吸的变化受到动作驱动,或者与动作配合,你也不会在跑步时长时间专注在局部身体部位上;打坐是静止不动的,将注意力聚焦在人中或腹部,会产生即时的影响,却没有相应的动作来分散神经放电。
人是有机的整体,各种功能之间互相关联,观察本身就会对行动造成干涉,观察呼吸而不造成影响是不可能的,问题在于能否维持平衡。一般而言,注意力越聚焦,潜在风险越大,所以专注腹部比专注人中好一些。轻轻注意腹部呼吸会增强腹部运动的幅度,可以令初学者产生非常愉悦的感觉,但长期采用这种训练同样会改变呼吸模式,而腹式呼吸并不是自然呼吸(在此不作解释。能感知到横膈膜是理解自然呼吸的前提,这个问题不适合纯纸面的探讨)。
道教、瑜伽都有类似腹式呼吸的方法,但都不会长期采用这一种方法;佛教中也有不聚焦在特定部位的流派,不幸的是,聚焦的方法流传更广。
生活中情绪变化时呼吸也会变化,按博主的理论难道也有害吗有害。
生活中出现负面情绪时,通常是吸气多于呼气,或者出现不自觉地屏息,接着吸气过度。这会使血液中的二氧化碳不足,进而导致一系列问题。情感与呼吸直接相关,长时间沉浸于负面情绪,会改变呼吸模式,阻碍横膈膜运动。说它有害是没问题的。
有位读者在评论中说,自己冥想时会用力吸气吸到满 —— 情感带来的呼吸变化,即便有害,也是在生活情境中自然形成的,这和打坐时聚精会神地调节呼吸还是不一样。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最好还是不要从事与呼吸相关的练习。
你说的这些问题是宗教禅修才有的,我们练科学冥想,坐的时间短不会有副作用控制剂量只是可以避免久坐导致的静脉血栓、关节扭曲等问题,前文和本文并未探讨这类禅病。如果用错误的操作方式干预呼吸,影响是即时的,不会因为时间短就无害,更多的时候只是问题没有积累到足以引起注意的程度,或者练习者、研究者的认知里压根就没有这部分(从评论区回复就可见一斑),当然也就不会有相关统计。
你发的练习不也涉及呼吸吗有听众质疑,我发布的《如何根据神经科学原理快速放松》这个练习,也涉及对呼吸的干预。在此做出一些解读。
这个练习始于身体动作,对放松有体感上的定义;然后是有一段关于分离的探索,将动作与呼吸分开,这一操作是源自西斯特玛,目的是消除对呼吸的强迫;除了这一段,涉及呼吸的部分都强调自发,这种自发通过放松达成(基于一开始的体感定义),而非通过强迫;后半部分的手眼相接,可以有效放松眼睛,这会使注意力趋向于开放 —— 很多人在观察身体时会不自觉地转动眼球「看」向那里,这是造成功能紊乱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个设计可以避免这一点。
《如何根据神经科学原理快速放松》这个练习首发于 23 年,是我在 B 站发布的第一个视频,很快达到了 20 万点击量,收到了很多评论,这对我评估线上节目的效果非常有帮助。最多的反馈是在练习时放松过度,忍不住睡着了(可能是我最不喜欢的一种情况);有些人没睡着,但也感觉得到了深度休息;虽然这个练习并没有要求专门观察胸腹,有个别人在后半段练习中能感知到横膈膜(具备了理解自然呼吸的基础)。
视频开头就讲了设计目的:快速放松,达成深度休息,转变意识状态。这是后续很多练习的基础。从结果来看,也有很多人实现了这一目的。
所以这个练习没有风险与局限性吗?并非如此。首先,即便是通过体感定义了放松,仍然有一些人在一开始就无法放松,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经常做冥想类的练习,也有一些本身就强迫性很强,对于这些人,我给出的回复是,建议不要做任何静态的练习,转而从事动态、有社交性的运动;有一些长期冥想练习者在练习中感觉良好,但通过评论中的其他细节,我认为他们的整体状态过于内敛,静态练习已经降低了生活中的整体效率,建议同上;后半段是闭眼做的,加上这个练习的放松效率很高,少数人会体验到时间扭曲,个别人以为过去了数小时,这意味着如果没有其他练习配合,反复练习会造成注意力内倾(睡着的那些人倒是没有这个顾虑);有位听众沉迷于这个练习,一开始感觉很神奇,反复练了半年后说效果不明显了,这是把练习变成了机械重复,任何练习做多了都容易有这个问题 —— 所以我说不存在有效的「方法」,方法只是带辅助轮的儿童车,能沿用的只有抽象核心,方法最终必须被摒弃 —— 我自己平时的训练是即兴的,没有固定流程。
在线下活动中,如果我使用这个练习,会有动态乃至剧烈运动的内容作为配合;线上本来设计了一系列后续,从静态逐渐过渡到动态乃至剧烈运动,考虑到了生活情境包括压力情境,后来没做(原因在文中写了) 。
这次重制这个视频,是因为上篇文章收到了大量抨击,评论者开口论文闭口数据,但多数近于空谈。这个专栏中的很多观点和概念,都需要有实践的支撑才能理解,所以后面会穿插一些练习。
慈心冥想可以练吗目前市面上流行的「慈心冥想」源自南传佛教注释书,这个方法基于想象,对于部分人有短期效果,但很少有真实的效果,可说是典型的假慈悲。实践过度还会引发边界模糊的问题,非要找个类比的话,我认为这是一种「灵性手淫」。
四、评论区中的一些错误观点在此罗列一些在评论区被反复提及、有代表性的观点
禅修不是正念,正念不是禅修「这文章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心理学研究或者更现代的正念干预项目“非要和”禅修“来回混淆。你不可能说你和狗共享了最后共同祖先的基因,你俩就是一个东西。也许这种混淆本身的目标是意在禅修借个正念的帽子而已。」
「一句话总结:禅修不是正念,正念不是禅修。」
事物的本质不会因为你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就发生变化。尽管剥离了佛教的戒律约束与宗教仪式等,但卡巴金的方法源自佛教,其内容与佛教禅修的入门技术一模一样,且都采取打坐的形式(本文批判的焦点)。这两篇文章探讨的是这种入门技术就有导致禅病的可能,干预呼吸、感知尺度等问题同时适用于二者,没有分开探讨的必要。
针对我说的「心理领域、脑科学领域的很多从业者在佛教学习正念,甚至本身就是佛教徒」,这位用户表示,「A和B交集不为空难道能论述A=B么」。这是罔顾现实状况的纸面逻辑,心理学领域做正念培训的教学者几乎都与佛教有或多或少的关系,佛教徒也并不鲜见。心理学界的正念培训如果完全剥离佛教背景,能剩下几个人?就更不用说卡巴金一再宣称自己教的是佛陀的「法」(Dharma),他自述将正念引入科学界是为了实现佛陀教导的正命(佛教对正当谋生方式的定义)。试图与佛教摆脱干系,多少有点放下筷子就骂娘的意味。
一篇研究正念冥想对美军影响的论文的封面至于「意在禅修借个正念的帽子而已」,我认为这句话刚好说反了。卡巴金在回应对美军正念项目的质疑时还在强调 mindfulness 就是佛教意义上的正念 —— 你当然可以在轰炸穆斯林时培养觉察,但佛教的正念必须绑定美德,心理学正念单独抽离出培养觉察的技术,完全可以换个名字,否则就是在给一种来源与科学毫无关系、也很难和实证主义研究结合的事物扣上科学的帽子,再起个佛教名字,利用东方宗教在西方人心中的神秘性蹭流量。
尽管我不是佛教徒,出于对这一知识体系的尊重,我认为不宜把这个词到处乱套。
评论中隐含的一些错误前提「我常常对没有心理学科研背景的人建议不要去读心理学的文章,更不建议没有科研经验的人去写关于心理学的文章。」
「正念冥想对身心健康的好处已经被无数研究验证过了,你只需要Google scholar搜一下mindfulness meditation。你的观点有任何科学研究做支撑吗?」
……
类似的评论起码有上百条,不一一列举了。虽然这些用户没有明说,但根据我冒昧的揣度,这些话似乎隐含了以下前提或态度:
(1)心理学 = 科学
错误。心理学是一个笼统的分类,由诸多子学科组成,其中很多内容都不能被归为科学。在临床领域,科学性强的流派只占少数(这少数中就刚好包括了以正念为核心的 MBSR、DBT 等)。
(2)科学 = 实证主义
错误。部分评论者的话中,似乎隐含了一种「我是科学代言人」的态度。然而,无论是他们自己的观点,还是引用的论文,都采取典型的实证主义研究范式。实证主义当然属于科学,但科学并不等于实证主义。
(3)基于实证主义研究范式的观点 = 真理
错误。这是我在下一篇文章中要论述的重点之一:在所有涉及身体、心理实践的领域,基于实证主义的科学研究都存在着巨大的局限性。
(4)「UP主想做的,是用一套外部标准来直接否定整个科学方法」
我在评论区回复某位用户时说「关于所谓循证与科研,我会另写一篇专栏」,另一位用户发表了一段言辞尖锐的评论,这是其中一句。
这个帽子就有点大了。我用「所谓」,是因为大量评论者隐隐将科学与实证主义划等号。实际上我既没有否定所有科学方法,也没有否定实证主义在其他领域的应用。心理学领域关于实证主义的争论由来已久,并不是我发明的。众多评论者放弃了基本的礼貌,搬出「科学」压人,多少有利用大众对科学一词的迷信,占据舆论高点的嫌疑。
(5)博主是民科/伪科学
这种说法非常具有冒犯性。对我影响最大的几个身体哲学体系6,无一能被纳入科学范畴,甚至可以说是科学的反面,怎么能说是民科或伪科学呢?
这些体系普遍认为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个案无法重复、人与环境不可分割、无法真正控制变量、重要因素无法或难以量化、统计结果普遍有误导性,存在没有标准流程、操作语言不可能规范化等等特点,与实证主义几乎无法兼容。
正念冥想在现代社会的风靡,与卡巴金将之纳入科学框架有很大关系。但我认为,虽然现代佛教禅修槽点颇多,他的科学正念也没强到哪里去。
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认为正念与科学、科技都有很大的结合空间,我只是不认同现在流行的这类研究罢了。
后记《为什么我劝你不要练习正念冥想》一文为我引来了大量抨击,其中还包括人身攻击与无中生有的私德评价,让我有种捅了马蜂窝的感觉。
我固然可以长篇大论地从发表偏好(顺应学术生态,易灌水产出快)、利益相关(正念师资培训收费高昂,且已形成金字塔结构)、资本介入(硅谷对该领域的强势推动)等角度还击,但我更愿意相信,大部分从业者对正念冥想的推崇,并非出于利益因素,而是研究方法的局限性所致,是以不对这些私德攻击作更多回应。虽然可以承受人身攻击(如果没有人歇斯底里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但我也期待着能收获一些更有参考意义的反馈,至少不是这种自诩受过心理学专业训练,却给人留下「学习心理学对控制情绪毫无帮助」印象的评论。
这个专栏的主题并非正念冥想,本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于深入,何况我并非仅仅针对正念冥想,而是认为所有涉及身体、心理实践的领域 —— 运动、艺术、心理治疗等等,基于实证主义的科学研究都存在着巨大的局限性,对于实践缺乏指导意义。因为临时写了本文,这一部分会留到下篇文章中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