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
刘晓军：逝者如斯| 第3205期
《论语》乱弹之四十：逝者如斯
作者：刘晓军
水是生命之源，这是人人会说的一句话。至于古人论水，我们兴许会首先想到老子的“上善若水”，常被挂在墙上。不过其内涵，大概少有人关心。比如紧跟其后的，是这样一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便殊为陌生了。
《论语》之中，孔子谈及水的有两处，分别是：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前者以山水论“仁”与“智”，所谓比德于物，也是中国文化所常见。论人，或是论艺，常用此法。虽然孔子两者并论，但似乎更重于仁。虽说孔子四处奔波折腾，其实他更像一个好静之人。他心中的好学生颜回，便是个安静的人。再说了，谁不希望更长寿一点呢？
当然，如果既智且仁，做个聪明而快乐的仁者，才是上上之选。孔子应该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己挺快乐，也告诉弟子们要快乐，“孔颜乐处”便是宋儒津津乐道的话题。
对孔子这样的观察与结论，我还是忍不住要问：智者就一定快乐，仁者就一定长寿吗？有的时候，智者独醒，其实更痛苦；好人呢，也往往不长命。不说别的，对颜回的短命，司马迁就曾如此质疑：“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啥也不懂，做个愚民，傻呵呵，也是一辈子。当然，到底什么是寿？肉体消亡，但精神不灭，如老子所说，死而不亡者寿。从这个角度讲，仁者永寿。
至于承载生命的肉体，就让其如水而逝好了。
这就要说到第二则了。此则专门谈水，极富诗意，亦有极深的哲思及审美。须知，《论语》虽语句简净，但依我之前拙见，真正富有诗意的，不过数则而已。此则便是典范。
孔子喜欢观水而思。《荀子·宥坐》还记载了孔子跟子贡的一段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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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曰：“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
孔子有一段很长的回答，大体意思是，水是启人比德的。它遍施于物而无私，像德；所及之处，生机勃勃，像仁；水流卑下，循理而行，像义；浅者流行，深者难测，像智；它奔赴百仞之谷而不犹豫，像勇……我细数了一下，孔子赋予了水十一种道德意象，凡是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水德，尽皆于此。但如此堆砌，我并不喜欢，反倒不如老子的“上善若水”来得简洁精练，让人过目难忘。
抛开这十一种德，和老子推崇的善，《论语》中的这一则另辟蹊径，其实讲的是“悲”。
我们活得并不快乐。正如我谈及《论语》第一则时所说，“《论语》把快乐放在最重要的开篇，毫无疑问，是因为人们活着并不快乐。人生苦短，最难的便是快乐。”因为难，所以东西方的哲人们，都对人生快乐给予了很大的关注。我手头有一本小书，来自法国的弗雷德里克，就叫作《与哲学家谈快乐》。可是又有多少人愿意去读这些哲人，并从中找到快乐的真谛呢？
悲伤，仍然是这个世界的主题。
孔子见流水不舍昼夜，便产生伤时之感。流水带走的，是时间，是青春，是我们的生命，也是远去的时代，是我们想留，却永远也留不住的美好。受孔子影响，后世产生了无数相关的诗作，婉约如“落花流水春去也”，豪放如“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无一例外，都是因水而悲。
自孔子始，“伤逝”也成为中国文学传统中的一大主题。不仅伤时之逝，亦可伤事之逝，伤人之逝，一切美好，终将逝去。逝者如斯夫，皆可伤怀，皆应珍惜啊。诚如白居易所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世说新语》中甚至专设“伤逝”一门，特地为逝者伤悼，可见夫子之影响。
有一回，弟子问孟子，孔子经常称赞水，“何取于水也”？孟子回答：“不舍昼夜，盈科而进，放乎四海”，意即昼夜不停把洼下之处注满后，又继续奔流至海。在孟子看来，孔子的“逝”，不仅仅是简单的逝去，其实还有进取之意。如此，便有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意味。
感谢孟子，在我们俗常的悲情之外，注入了一丝向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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